为什么背单词总记不住,学骑车却一两天就会?

背单词记不住,学骑车却一两天就会,因为大脑里不止一套记忆系统。本文从跟踪半个世纪的 H.M. 病例讲起,说清陈述性记忆、程序性记忆和工作记忆各靠什么回路、该怎么练,并用 2016 年的元分析说明工作记忆训练为什么提升不了智力。

背单词背不下来,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记忆力差。可同一个人学骑车、学游泳,往往一两天就上手了。记性忽好忽坏,问题出在哪儿。

答案是大脑里不止一套记忆系统。记单词记人脸走一条通路,学动作练手感走另一条,还有一套负责把信息暂时抓在手里用。把它们混成「记忆力」一个词,选什么练法、怎么判断进步,全都会跟着错。下面先说这三套系统各靠大脑哪些部位,再讲各自该用什么方式练,最后回到标题那个问题,工作记忆训练到底能不能让人变聪明。要看清这件事,得从一份被跟踪了半个世纪的病例说起。

1957 年,外科医生 William Scoville 和神经心理学家 Brenda Milner 在《Journal of Neurology, Neurosurgery & Psychiatry》报告了患者 H.M.。他为控制严重的癫痫切除了双侧内侧颞叶(大脑两侧靠中间的区域),术后癫痫缓解,却再也不能形成新的长时记忆。他能清楚记得手术前多年的事,能正常对话,智力测验得分正常,但见过几面的医生每次都像初见。

这个病例被跟踪了半个世纪,Corkin 在 2002 年的《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》上综述了数十年的结果。让研究者意外的地方在另一面。Milner 等人在 1968 年的《Neuropsychologia》上报告,让 H.M. 照着镜子描五角星的轮廓,他一天比一天画得准;可每一次坐下来,他都不记得自己练过。

陈述性记忆,先过海马再搬到皮层

H.M. 练得好动作却记不住练过,说明能被有意识回忆的那部分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它依赖内侧颞叶,其中的海马(形似海马的结构,负责把新经历绑定成记忆)是关键节点。研究者把这类记忆叫陈述性记忆,也就是能用语言说出来的那部分,比如事实、概念和亲身经历。

一件新事先在海马里被快速绑定,随后逐步转移到大脑皮层(大脑表面那层皱褶,知识最终存放的地方),变成不依赖海马的知识。这个转移过程很慢,可以延续数月到数年,睡眠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。

这套系统有个特点,一次就够。只听过的某句话、只去过一次的地方,都可能留下清楚的印象。这也解释了 H.M. 症状的边界在哪里。他记不住新事,却能说清童年住过的房子长什么样,因为手术前已经搬完的记忆不受影响。

想让这类记忆更牢,有效的办法是提取练习(合上材料主动回忆)和间隔重复(把复习分散到几天里),而不是反复阅读。前者逼大脑把信息取出来,后者只是让眼睛再过一遍。

程序性记忆,靠重复也靠睡一觉

技能、习惯和动作序列走的则是以纹状体(大脑深处一组管动作和习惯的结构)为主的通路,研究者叫它程序性记忆。它不要求你能说出自己会什么,进步靠重复,而且慢。练一天歇一天通常比连着练两遍收效更好,因为技能在练习结束之后的休息期继续变好,睡眠也在其中起作用。

两套系统还会互相竞争。做一件事时,一边靠记住规则,一边靠手感,练得越熟后者越容易占上风,研究者把这叫自动化(动作做到不用刻意思考的状态)。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在别人盯着的时候反而做不好,反复琢磨动作细节把自动化拖慢了。

本站的瞄准训练测试主要测这一类。反复做,成绩会涨,涨的是瞄准这一件事,不会让你的外语词汇量变多。

工作记忆的容量基本固定,能练的是技巧

前两套一个管记、一个管做,还有第三套负责临时周转,叫工作记忆(短时间内把信息保持在脑中并拿来用的能力)。它的容量很小,而且这个上限相当稳定。

1956 年,心理学家 George Miller 在《Psychological Review》上提出,人一次能稳住的项目大约是 7 个,上下浮动 2 个,这就是流传很广的 7±2。2001 年 Nelson Cowan 在《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》上重新梳理了这批研究,认为 7 这个数字里掺了组块(把几个零散项目捆成一个单位来记)的效果。把材料控制住、不让被试捆,成年人的容量大致落在 3 到 5 个组块,平均约 4 个,比 Miller 当年给的 7 少了近一半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数字广度看起来容易练。练出来的多半是分组策略,比如把一长串数字拆成三段来记,或者把数字对应成图像。策略确实有效,但换了材料往往失效,而且它抬高的不是容量本身。

想亲自摸一摸这个上限,可以做个很直接的测试。

数字记忆测试界面,屏幕上逐位显示一长串数字,答对后位数递增
数字记忆测试的位数逐级递增,成年人多数停在 7 位左右,进步主要来自分组策略

本站的数字记忆测试测的就是这个。多数成年人一次能记住 7 位左右,进步空间主要来自技巧。

工作记忆训练的效果,能迁移到别处吗

这一点要说清楚,因为相关的商业宣传很多。

2016 年,Monica Melby-Lervåg、Thomas Redick 和 Charles Hulme 在《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》上发表了一项元分析(把多项同类研究的结果合在一起重新统计),纳入 87 项已发表研究、145 组实验比较,结论分成两半。训练之后,被试在与训练任务相似的言语和视空间工作记忆任务上确有提升,这叫近迁移(练什么涨什么)。但在非言语能力、言语能力、字词解码、阅读理解和算术这些远迁移(练了之后别的任务也跟着变好)指标上,与主动对照组相比没有可靠改善。

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分组之后的效应量(衡量效果大小的数值,0.2 算小,0.5 算中等)。样本量小、使用被动对照组(不做训练或做无关任务)的研究,流体智力(面对新问题时的推理能力,和已积累的知识关系不大)的平均效应量是 g = 0.33;样本量足够、使用主动对照组的研究,效应量是 g = 0.01,等于没有。中介分析还显示,工作记忆成绩提升的幅度与远迁移效应的大小无关。

换成一句直白的话,练这类任务主要提升这类任务。

三套系统,三种练法

把它们分开,最实际的用处是选对方法。

  • 记事实、概念和经历,靠提取练习、间隔重复和睡眠。对应陈述性记忆。
  • 让动作变熟练,靠分散练习、及时反馈和足够的时间。对应程序性记忆。
  • 短时间内同时处理更多信息,主要靠把信息压缩成更大的组块。容量本身很难练大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三条只在各自的系统里成立。目前没有可靠证据显示,练好其中一项能让另外两项跟着变好。

本站的序列记忆测试处在中间地带。它要求记住一串方格的亮起顺序,既有短时维持的成分,也有随练习熟练的成分。连续做下来,成绩上升主要来自后者。

另外,三套系统不是互不往来,它们常常一起工作,也会互相干扰。练什么就照什么的方式练,比追求一个通用的记忆力更接近现实。

用这个分法看懂自己的测试成绩

回到标题那个问题。背单词背不下来和学动作学得慢,指向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环节。先判断卡在哪一套系统,再决定练法,比原地多练几遍有效得多。

本站的记忆力测试分类页把几项测试放在一起,可以按上面的划分逐项对照。数字记忆测试的读法那一篇讲了成绩怎么解读。

参考来源

  • Scoville WB, Milner B (1957). Loss of recent memory after bilateral hippocampal lesions. Journal of Neurology, Neurosurgery & Psychiatry, 20(1), 11-21.
  • Milner B, Corkin S, Teuber HL (1968). Further analysis of the hippocampal amnesic syndrome. Neuropsychologia, 6(3), 215-234.
  • Corkin S (2002). What's new with amnesic patient H.M.?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, 3, 153-160.
  • Miller GA (1956). The magical number seven, plus or minus two: Some limits on our capacity for processing information. Psychological Review, 63(2), 81-97.
  • Cowan N (2001). The magical number 4 in short-term memory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24(1), 87-114.
  • Melby-Lervåg M, Redick TS, Hulme C (2016). Working memory training does not improve performance on measures of intelligence or other measures of "far transfer".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1(4), 512-534.